我唯一的建议就是:不要一个人。因为如果当时身边有一个人,很多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。

黑园白园
有一种东西叫幸存者偏差。因为我人最后回来了,如果我没有回来,那就是另外一个版本了。
我最开始被送到一个中转站,可以把它理解成人口贩卖中心。十几个人关在那里,等着被下一家公司挑走;没有下家,就一直待着。
第一天早上我就被买走了,因为“条件比较好”。那里会测试学历、沟通能力和打字速度。来面试的人问我:“你是怎么来的?”
我说,我是过来旅游的。他又问,从哪里来的,为什么来,怎么到这里的。
我后来才明白,他根本不关心我是怎么来的。他就是想听我讲这个故事,看眼下这个人讲话有没有逻辑,前后有没有矛盾,能不能把事情讲清楚。因为这些内容可以判断一个人进去以后能不能为他们所用。
我学金融,还懂一点比特币,他们骗的又是欧美人,叫欧美盘,我英文也还可以,他们认为我是“天选之人”。
在国内,本科不算很高的学历,但在那里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人。我接触的很多人连小学都没有毕业,尤其以云贵川一带居多。
这导致我被卖得比较贵,当时听他们谈价的时候,我甚至还有一点骄傲。
我觉得,虽然自己是被绑架来的,但既然没法逃离这里,那就尽量让我自己的生活变得好一点。我就去面试那些条件更好的公司,尽量把自己表现得好一点。
后来我才意识到,这是一个错误。因为我表现得越好,我的价格就越高,价格越高,就意味着如果我想回国,需要交的赎金也越高。
即便到了园区也是可以回国的。在所谓的“白园区”,完成足够的业绩,或者缴纳足够的赎金,就可以离开。有人业务能力比较差,交五万块也能走;像我这种被卖得比较贵的,可能就要二三十万。
所谓白园区,会把它包装得很像一家公司。从组员开始,到小组长、经理、总监,一层一层往上,每天有KPI,有考核,有奖惩,有所谓的晋升机制。
与白园区相对的是俗称“山上”的黑园区。人到了那里就是“猪仔”,《孤注一掷》里的殴打在现实中确实存在,甚至更狠。对黑园区来说,打人就是管理方式,不只是吓唬,而是往死里打。
我刚到那里第一天一起吃饭的两个大哥,后来就被卖去了黑园。所以我一直觉得,每个人遇到的版本是不一样的。
白园区也会打人。他们需要先建立你的服从性,一般打屁股,因为屁股打不坏,但是真的很疼。拿一根PVC管,一下、两下,十几下、二十几下。打完以后,屁股是黑的、红的、粉的、紫的、蓝的,像彩虹一样。
很多人在中介这一关都过不了。我见过一对情侣,他们其实就是去旅游的,被一起骗了进来,那个女的实在做不了电诈,就被卖去了红灯区,而男的被卖去了黑园区。这两个人就在我面前被拆开,哭得撕心裂肺,我就在旁边看着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我觉得自己像戴着一个VR眼镜在看电影。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自己也是刚被卖过去的人,我连自己都救不了,更不可能去救别人。
还有一个大哥,是台湾来的,原来是做音乐的,也创作词曲,他本来是去谈一笔高奢音响的生意,结果被卖到园区。
我跟他聊了很久。他跟我讲水牢,讲电击。我没有被电过,听他描述被电的时候比喻特别准确。他说,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你的身体里,抓住你的心脏,拧紧,然后再松开,电流断掉的那一瞬间,就像那只手终于放开了。
他身上全是烧伤的痕迹,他被关起来太久,开始出现幻觉。他说地板上会浮现出各种各样的人,有时候甚至会看到旁边有一个扫地的老婆婆。
我听着觉得很恐怖,但这个人特别有意思。他离开的时候,还写了一首歌。他说这首歌是写给他前妻的,因为他很爱他的前妻,所以他说:“如果你有一天回国以后,发现这首歌发表了,就说明我出来了。”
在那里,人会很快跟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聊到爱情、童年和过去,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。
我当时还安慰他说:“你这么难受的事情都经历过了,我觉得你快了,差不多了。我觉得你熬过去了,马上就能出去了。”
果然,我走没多久,他也出来了。
你首先是一个
在园区里面待着,慢慢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:我没有办法简单地把他们都当成坏人。
除了守卫,园区里基本都是中国人。有些人可能以前在国内犯过事、服过刑、欠过债,在国内找不到工作,所以或主动或被动跑到园区。他们当然参与了一个非常糟糕的事情,但真的跟他们坐下来聊天时,又会发现他们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。
有一天我们下班回来,走廊里爬了一条蛇。我从小就喜欢养蛇、蜈蚣、变色龙,所以看到蛇以后,我还挺亲切。我也没想那么多,手贱,就想抓一下。结果我以前养的都是宠物蛇,都是没有毒的,这条不一样。我刚抓住它的脖子,它回头就咬了我一口。
我低头一看伤口,就知道不对。这是毒蛇,有两个特别长的獠牙,中间还有注射毒液的孔。我从小看《动物世界》,这些东西还是懂一点的。
问题是,那里没有血清,结果那个拿枪的守卫第一时间跑过来帮我挤血。
我当时觉得挺奇怪的,按身份来说,我们跟他们应该是对立的。他们就是防止我们逃出去的人,但那一刻,他看到一个人被蛇咬了,本能地过来帮忙。
后来我还有一次被打了,被送到医务室。那个领导当着他大领导的面还说,“这个人死了才好,别管他。”但我后来发现,他一直在电脑上联系医生。因为他们表面上不能表现得对我太好,但实际上一直在帮我处理。
我不会因为他某一个时候帮了我,就觉得他是一个温情的人,我只是觉得,人很复杂。
一个人可以参与人口买卖和奴役,也可以在看到另一个人被蛇咬的时候,本能地跑过去帮忙,这两个东西可以同时存在。
其实我自己也是这样。我一直是一个不太喜欢被别人安排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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